少儿时代的我，简直就像个对立统一的矛盾体，好孩子坏孩子全被我摊上了。我勤快顾家，但贪玩、调皮、打架、不做家庭作业、甚至逃课逃学也都有我的份，为此真没少挨父亲的棍棒。他的逻辑很简单：长子就像“领头羊”，若把老大“修理”好了，其他孩子就会自然跟着走上正道。看着我被打得惨烈的样子，母亲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也不知跟父亲吵过多少回。
  记得我刚满十岁不久，父母的争吵竟升级到了离婚！

那时我们已从长沙小吴门省电台宿舍搬到了黄土岭省广电大院的筒子楼。父母带妹妹住在南边房，横隔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公共过道，我与两个弟弟住在北厢房。父母吵架时，我默默地把满脸是泪的妹妹转移到了我们房。当三岁的妹妹指着肚子说“怕怕饿了”时，我才意识到天黑了全家还没吃晚饭呢。于是，赶忙去隔壁厨房为妹妹装饭，意外发现父母那间房好像已经风平浪静。我蹑手蹑脚溜过去，贴着门缝偷听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撤离。

 “爸爸妈妈要离婚了……”我关上门压低声音，弟弟妹妹都不由自主地抱住我，以为天要塌了。“我还听到，妈妈说，四个孩子都是她生的，她不知如何选择。爸爸说，他很开明，那就让孩子们自由选择，他决不干涉。”

火烧眉毛刻不容缓，我拿出大哥的权威：“爸妈离婚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们四兄妹是绝不能分开的！”

我问：“平时我们玩游戏的口令是什么？”

两个弟弟立即熟练地举起右手：“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那时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正风靡全国，这句台词在小朋友们口中十分流行。妹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握拳举起了右手。

 “好！等下都学我的样，我站在哪边你们就得选哪边。”说着，我特意低头看了一眼年龄最小且半懂不懂的妹妹，挥了挥拳头：“听懂了没有？谁不听话我就揍谁！”她点头的那一刻，似乎长大了好几岁。

两个弟弟为了让我放心，把刚放下的右手又举了起来：“向毛主席保证，我们听大哥的。”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南房传来爸爸粗壮威严的召唤声：“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全都过来！”

我们四人像楼梯一样在门口挤成一排。父亲以为我们不知情，还在跟我们讲“游戏规则”，母亲坐在床沿伤心地抽泣着。看得出，她谁也舍不得。最后，无奈的她不得不表态：“孩子们，你们就按你爸的意思自由选择吧。”

我毫不犹豫走到母亲近前，拉着她瑟瑟发抖的手，然后扭头朝弟弟妹妹大喊：“我宁愿跟着讨饭的妈也不跟当官的爸！”其实，我是在用母亲跟我们讲过的故事再次暗示。

大弟胆怯地看了看平时最喜欢他的爸爸，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老三性子刚烈脾气犟，屁股上还留着父亲的巴掌印呢，不用看都知道他肯定会选择母亲。我偷偷瞄了一眼父亲，发现他刚才脸上的自信与大度连个影都没有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妹妹伸出小手走向了父亲！我的心格登一下仿佛窜到了嗓子眼。只见她撒着娇扑进父亲的怀里，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她又仰头用手比划：“爸爸，我要跟哥哥他们玩。”说着蹦蹦跳跳地朝我们跑来……母亲再也抑制不住情感，一把紧紧抱住她的四团骨肉，嚎啕痛哭起来：“我亲爱的孩子们啊，你们一个也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分开啊！”

后来，我在永远写不完的保证书检讨书的格子里，度过了自己调皮捣蛋的少年时光。父亲则仍以湖南人特有的霸蛮坚持着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家法：棍棒底下出孝子！说来也怪，父母再没闹过离婚了。父亲2001年被评为“省广播电视厅五好干部”，次年光荣退休后，又被评上了“湖南省五好老干部”。

2008年，为了纪念父母结婚50周年，我们祖孙三代欢聚在古城中心的凯旋门相馆。爸爸说除了与老伴拍金婚照，一定还要照张全家福。母亲无比幸福地把我拉到身旁：“老大啊，我和你爸这辈子最应该感谢你，当年若不是你和弟弟妹妹聪明而坚定的选择，我们这个家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最令父亲感到欣慰和骄傲的是，八十年代他俩的四个子女全考上了大学，老大的长篇翻译小说还在全国荣获了一等奖。

我带着好奇问父亲：“后来怎么再也没听您提过离婚的事了?”

他倒幽默：“四个孩子一个都不愿跟我，回到老家我又如何向你们的爷爷奶奶交代啊？！”
 

作者供图

健哥（TOM）

2026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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